明代

番薯谣

明代卢若腾

番薯种自番邦来,功均粒食亦奇哉;岛人充飧兼酿酒,奴视山药与芋魁。

根蔓茎叶皆可啖,岁凶直能救天灾;奈何苦岁又苦兵,遍地薯空不留荄。

岛人泣诉主将前,反嗔细事浪喧豗;加之责罚罄其财,万家饥死孰肯哀!

呜呼!万家饥死孰肯哀!

古树 其二

明代卢若腾

移借岛中寓,移植岛中树;跨城以为梯,撤屋以为路。

若道家在岛,忍招邻里怒;若道岛非家,花木岂忍务!

念此弹丸地,颠危在旦暮;一移此中来,再移何处住?

譬之群燕雀,屋下安相哺;突决栋宇焚,懵然罔知惧。

感叹

明代卢若腾

颜渊食埃墨,子贡望见之;岂非仁廉士,而以窃食疑。

同在大圣门,诖误犹若斯;况于世人目,易为形迹移。

杯中弓蛇影,谁能辨毫釐!君子自信心,礼义无欠亏;

虽有流俗谤,冁然付一嗤。

识务

明代卢若腾

凡识时务者,共称为俊杰;瞻风而望气,则鄙其卑劣。

请问两种人,从何处分别?时务重补叙,正道天所阅;

风气在好尚,邪运人所窃。惟此天人界,辨之苦不晢。

一从人起见,何事不决裂;繁华能几时,千秋污名节。

亦或骋巧慧,邪正皆缔结。平居无事日,逢人美词说;

及其临利害,判然分两截。独有耿介士,不肯灰心血。

念念与天知,谁能相毁缺!

却病

明代卢若腾

昔岁遇异人,嘻笑谈却病;不必觅医药,不必劳祭禜。

外身而身存,此方用不竟;夜睡先睡心,百念昼清净。

心睡梦不惊,念净物何竞;水既能胜火,遂脱阴阳阱。

閒中时体验,良是养生镜;揆之圣贤教,理未金中正。

有乐亦有忧,胞与在吾性;神仙纵不死,不及吾孔、孟。

春寒

明代卢若腾

去冬已立春,共喜春来早;今春寒过冬,却疑冬未老。

寒风凄且烈,渔舟多翻倒;不雨空阴晦,麰麦垂枯槁。

天意欲何如,恻恻伤怀抱!

桀犬

明代卢若腾

桀犬惯吠尧,于尧何所伤;假令不吠尧,于桀何所偿。

既饱桀刍豢,应喻桀心肠;桀威日以炽,犬吠日以扬。

桀竟南巢去,犬亦丧家亡;无复声如豹,祗觉胆似獐。

四顾乞人怜,摇尾在道傍。叮咛世上犬,勿效主人狂!

送曾则通扶榇归江右

明代卢若腾

君昔侍吾师,宦游入闽甸;吾师蒙难时,举家危悬线。

君年未及壮,飘泊经百鍊;岛栖十七载,苦泪挥霜霰。

谈尽岛中心,识尽岛中面;人面皆如昨,人心半迁变。

经权惟所适,忠孝从其便;况有佳题目,救民息争战。

天地瘖无声,是非任颠眩;游子孤所望,决计归乡县。

吾师忠义骨,一纪羁浅竁;于今遂首邱,远道将裧輤。

远道风景殊,腥臊币地遍;死者而有知,岂忍须臾见。

君应体此志,去同离弦箭;贞操众所钦,孝思谁能先。

我本狂戆人,多招流俗谴;声气托君家,两世相慕恋。

忽忽忽别去,值我贫病荐;无金馈君赆,无酒饮君饯。

赠君贫者言,言言心血溅;行矣尚勉旃,勿以规为瑱!

见鬼

明代卢若腾

昨人刚见人,今日忽见鬼;猛然悟我愚,迟矣知人匪。

人情深于渊,人貌厚于霼;剧谈天下事,顾盼一何伟!

小小得丧间,便同慕膻蚁;假令临死生,能无犯不韪。

须眉本丈夫,胡为畏首尾;松柏独也青,岁寒今存几?

寄答蔡仲修,时与其友洪阿士同避思山

明代卢若腾

西山、东海几千里,精卫方殚心未死;纵使千山木石空,目中忍见波涛起。

波惊涛乱蛟螭飞,苦雨凄风日夜吹;洲岛晦冥满天愁,蓬莱复浅思悠悠。

呜呼!脉脉此情谁共语,万年手眼归吾子;应与思山修史人,一口吸尽东海水。

观剧偶作

明代卢若腾

老人年来爱看戏,看到三更不渴睡;所喜离合与悲欢,末后半场可人意。

模糊世界谁忍真,满前脸花兼眉翠;嗔喜之变在斯须,倏而狰狞倏妩媚。

抵掌谈论风生舌,慷慨悲歌泉涌泪;岂有性情在其间,妆点习惯滋便利。

无数矮人场前观,优孟居然叔敖类;插科打诨态转新,竟是收场成底事!

老人虽老眼未眊,见此面目增怒恚。我欲逃之无何乡,云海茫茫乏羽翅;

我欲闭户学聋哑,百病交攻难久视。祗应饱看梨园剧,潦倒数杯陶然醉。

梦梦

明代卢若腾

酗狼郑伯有,彊死能为厉;况于忠义士,魂气孰能制!

吾师建义旗,激烈兼恺悌;将士争用命,四海望攸系。

乃触同舟忌,狂猘忽反噬;身首葬鱼腹,举家就歼殪。

当时天地昏,一军皆流涕;谓宜排九关,疾呼诉上帝。

顷刻伸显戮,用以警人世;夫何十馀载,皂白全奄翳。

凶人蕃子孙,仍保首领毙;将无应运生,天实钟其戾。

抑种罪业深,厥报在后裔。赫赫与梦梦,劳人长引睇。

小寒日大雷雨

明代卢若腾

今日小寒节,雷雨互相奔;雷声如伐鼓,雨水若倾盆。

阴候合严凝,阳气反吹喷;造化节宣理,田家熟讨论:谓今大发泄,入春必膏屯。

惜此麰麦苗,芊芊满平原;秀实未可保,何以足饔飧。

吾家倍八口,闻之欲断魂。况乃时令忒,天心类晦昏;

生民乱未已,岂独忧田园!戚戚怀悲悯,孤情孰与言?

冷灶

明代卢若腾

犹忆十年前,粝饭足饱噍;六、七年以来,但糜亦欢笑。

去年艰粒食,饥赖山薯疗;今年薯也无,冷灶频断烧。

有田不得耕,耕熟复遭剽;若望人解推,譬之瓠无窍。

举世尚武功,不闻需智调;亦或饰文名,未解赏墨妙。

众方悦谐媚,而余孤且峭;每怀杞人忧,持论中其要。

以此触忌讳,乏绝谁相吊!今年既如此,明年可预料?

问余服未服,仰天头自掉。

庚子除夕

明代卢若腾

除夕轰爆竹,百鬼尽惊号;穷鬼独倔彊,不随诸鬼逃。

髣髴见形影,庭前啸且翱;慇勤谢穷鬼,微躯久相劳。

谓尔增我德,我德故不高;谓尔忌我才,我才亦不豪。

兢兢保方寸,仅不效时曹;胡为长嬲我,愁绪日抽缫。

近得滇南信,王师新奋鏖;逐北出黔、楚,剋期荡腥躁。

气运渐光昌,威福自上操;行当覈名实,屈伸变所遭。

料尔鬼伎俩,安所用丝毫!鬼闻而惭惧,跳走如猿猱;

儿童争逐之,嗾犬噬其尻。门庭幸肃清,来朝省画桃。

独醒

明代卢若腾

人于天地间,号为万物灵。祸福所倚伏,贵在睹未形;

未形众所忽,而我偶独醒。彼醉醉视我,我言讵足听;

彼醉醒视我,我乃眼中钉。徒令明哲士,劝诵金人铭。

交态阅历遍,何殊水上萍;顷刻聚还散,风来不得宁。

昔者阮嗣宗,率意辙靡停;当其路穷处,哭声震雷霆。

道傍人大笑,何事太伶仃!寸心不相踰,双眼几时青。

拟作哭笑图,张之堂上屏。

老乞翁

明代卢若腾

老翁号乞喧,手携幼稚孙;问渠来何许,哽咽不能言。

久之拭泪诉,世居濒海村;义师与狂虏,抄掠每更番。

一掠无衣谷,再掠无鸡豚;甚至焚室宇,岂但毁篱藩。

时俘男女去,索赂赎惊魂;倍息贷富户,减价鬻田园。

幸得完骨肉,何暇计饔飧;彼此赋役重,名色并杂繁。

苦为两姑妇,莫肯念疲奔;朝方脱系圄,夕已呼在门。

株守供敲朴,残喘岂能存!举家远逃徙,秋蓬不恋根;

渡海事行乞,冀可活晨昏。我听老翁语,五内痛烦冤;

人乃禽兽等,弱肉而强吞。出师律不肃,牧民法不尊;

纵无恻隐心,因果亦宜论。年来生杀报,皎皎如朝暾;

胡为自作孽,空负天地恩!

盆松

明代卢若腾

吾儿学种松,不取长大干;植之以盆缶,列之于几案。

手拟才如指,尺量尚歉半;只此眇小姿,堪作希奇玩。

枝低不畏风,本固不忧旱;触目翠且苍,会心幽而粲。

昨见移松者,百夫挥雨汗;高株培厚土,朝夕勤溉灌。

惟恐根柢枯,况望凌霄汉;用意殊勿忙,安在游泮奂。

儿趣较为优,老夫自赞叹。

文章

明代卢若腾

文章自有神,立言贵创获;伧父浪结撰,视之如戏剧。

不惜涴屏嶂,兼嗜灾木石;矢口任雌黄,名篇供指摘。

非关胆气粗,祗为眼界窄。秦世吕不韦,阳翟大贾客;

悬书咸阳市,一字莫能易。人岂不爱金,相国威自赫。

目前无定价,未是文章厄。

刊名

明代卢若腾

我生大乱际,不幸兼两累;人识我姓名,我复识文字。

虽无金石词,亦或动痂嗜;而皮裹阳秋,未免触猜忌。

耿耿王烈妇,从容死就义;立碑表贞姱,叙述颇详备。

巍巍太武山,孕毓多瑰异;警句颂山灵,标之山头寺。

我名署其后,今皆遭劓刖。若笑文字劣,何不以名示?

姓名果不祥,何不并人弃?阴阳避就间,毕竟同儿戏。

木伐迹且削,大圣有斯事;似我今所遭,未须生忿恚。